绕过竹林,走向东边的小河。小河边,爸爸、妈妈、二舅三人,面对小河,闲闲散散站着,断断续续说着。我被他们的语声惊了一下,仿佛从无人之境、又仿佛从一场梦中醒来,跌入红尘俗世,有种脚踏实地感。讶然于瞬间失神,不知今夕何夕。
小河南、北两面,芦苇俊秀,修长挺拔,如谦谦君子。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,对于小河边的芦苇,是一个美丽的传说。待到端午节前,这些苇叶,将化作清香的粽味,走进各家各户。
小河水面上一片绿色,那是俗称“鱼花草”的一种水草。这种水草鸭子很喜欢吃。每天傍晚,二舅都会用两根竹竿当剪,绞上满满一桶鱼花草,鸭子们见到拎着水桶的二舅,就会扑愣着翅膀,争先恐后“嘎嘎嘎”地叫着,冲向二舅。我戏谑,二舅此时就是鸭爹鸭娘。
小河东边,一只浑身黑色、头顶红冠的不知名的鸟,竟然在河中鱼花草上闲庭信步,时不时低头啄食一下,俨然把这方水域当成了自家花园,根本不顾河对岸,有八只眼睛盯着它,还有吼叫声从二舅嘴里发出。八只眼睛盯着,于它没丝毫影响。它像个傲娇的王公大臣,完全漠视窥探它的平民百姓。自然生态已如此和颜悦色?鸟儿竟然无视人的吼声?倒是一只胆肥的鸟。二舅说这鸟有两只,还有一只今天没出来。两只鸟是夫妻、兄弟、姊妹?是相亲相爱,还是相爱相杀?二舅还说,河对岸树根处,两鸟应该做了巢,不然不会天天在这里……都说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,不知这两只鸟,可找到家的感觉。
就在我们说鸟的时候,一声蛙鸣,堪堪响起,就在黑鸟的方向。黑鸟被惊得飞了起来,落到河边的树杈上。这声蛙鸣,仿佛是个前奏,是个斥候,来探一探,前面的景象如何,适不适合引吭放声。
一声蛙鸣,彻底打破了小河的宁静。
下一刻,它化身为一个指挥,在它的指挥棒下,此起彼伏,远远近近,高高低低,蛙声,响彻小河。有时,整齐的和声中,一个粗犷嘹亮的声音拔地而起;有时,南边三重唱,北边混声唱;有时低沉,有时高吭;有时缓,有时急……小河,完全成了蛙声的舞台。所有的“呱呱”声,都有一个特点:水灵饱满。也许是小河水的滋润,让它们的声音有了水乡特质。
“稚圭伦鉴未精通,只把蛙声鼓吹同。君听月明人静夜,肯饶天籁与松风”。吴融不赞成把蛙声比作管弦乐声,他觉得在月明人静之夜谛听蛙声,胜过天籁,也胜过松风。我也不赞同把蛙声比作管弦乐声。它们是优扬的乡村歌声,小合唱、大合唱、轮唱、混唱……整个天地,荡气回肠,只剩蛙鸣,声声夺人。
这里有多少只蛙?蛰伏了多久?练声了多久?它们像纠结着一个阴谋,蓄势待发,只等我一脚踏进它们的领地,它们便喷薄而发,让我震撼于它们声音的宏伟壮丽。
说实在的,我被这一场盛大的蛙鸣惊到了。我有多久没听到这些小家伙的声音了?日日穿梭于钢筋水泥间,我已经忘记了它们的声音。确切地说,我已经失去了听到它们的环境。宋·赵师秀《约客》:“黄梅时节家家雨,青草池塘处处蛙。有约不来过夜半,闲敲棋子落灯花。”我能做到闲敲棋子?或者我是那个薄暮烟雨中,趟着蛙声赴约的客人?我都做不到。我奔忙于鸡零狗碎中,失去了很多俯仰可拾、鲜丽滋润的东西。
有些东西是我自己丟失的,有些东西是时代造成的。范成大《四时田园杂兴》:“薄暮蛙声连晓闹,今年田稻十分秋。”辛弃疾《西江月》:“稻花香里说丰年,听取蛙声一片。”蛙声我还能偶遇,“田稻十分秋”“稻花香”这些美丽的景致,却只能在记忆里寻找了。
夜深,偶有一两声蛙鸣。它们该栖息于小河的水草边吧?二舅嫌蛙声吵,我却贪婪地听。
明天起,我回到钢筋水泥中,又听不到蛙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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